最后的捕猎
夕阳正把最后的光芒倾泻在荷塘上，整个水面像是被谁泼了一砚台碎金。荷花擎着粉白的花盏，随着晚风轻轻摇动，那姿态仿佛在练习某种古老的舞蹈。一只红蜻蜓停在莲蓬上，翅膀微微翕动，将落日的余晖剪成细碎的光斑。我蹲在岸边的柳树下，看见对岸一丛蒲草里，那个细长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。黄苇鹣——本地人叫它“水骆驼”的——瘦得只剩下一根线，棕黄的羽毛恰好融进黄昏的颜色里。它立在荷杆上，杆子便有了活的魂灵。
这是个耐心的猎手。我曾在无数个夏夜观察它捕食，从日头西斜直到星星坠进荷塘。此刻它的脖颈微微缩起，目光如游丝般扫过水面。风来，荷叶翻涌成绿色的浪，它便借势侧了侧身，爪子却纹丝不动地扣在荷杆上。那根纤弱的杆子弯成一张弓，却不折断，仿佛也在屏息等待。
忽然，水面绽开一朵小小的涟漪——泥鳅。黄苇鹣的脖子猛地弹出，像一柄绷了许久的软弓骤然松开。我几乎没看清动作，只听见“嚓”的一声轻响，它的喙已经扎进水里。再抬头时，一条银亮的泥鳅在它喙间扭动，挣扎时甩出的水珠在夕阳里亮了一下，又落回荷塘，碎成更细小的光。
它不急着吞食。先是松了松喙，让泥鳅滑落几寸，待它挣扎得累了，才仰头一送，喉管便鼓起一个缓慢移动的结。这时那只红蜻蜓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，落在它刚才站过的荷杆上，尾尖一点一点地，像是在数最后的光阴。
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黄苇鹣捕食，曾为那条泥鳅心揪了整整一个黄昏。如今不再怜悯了——这荷塘本就是个大剧场，每个生命都在扮演自己分内的角色。荷叶把影子铺在水面，荷花在风里散着幽香，泥鳅在泥底钻它的隧道，黄苇鹣则负责把这场晚宴演绎得精确而优美。
太阳完全沉下去了。黄苇鹣再次绷直了身子，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，又恢复到那座青铜雕像的模样。荷塘暗下来，荷花看不真切了，只有淡淡的香气还在弥漫。那只蜻蜓不知何时也消失了，大约是去赴另一场夜宴。
我缓缓起身，腿已经麻了。回头再看时，黄苇鹣和荷杆几乎融作一体，像一枝开在暮色里的、会捕食的花。月光初上，水面的碎金变成了碎银，又一个轮回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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