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游
浮游那对绿头鸭是从光里降生的--晨曦的水滴在它们背上滚成一颗颗剔透的珠，把墨绿的羽染得深沉如岁月。雄鸭的头冠是泼溅的墨蓝，在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，仿佛收藏了所有静谧的夜晚；雌鸭的纹路则像大地的掌纹，每一道都写满安详。 它们不疾不徐地拨开水面，身后拖出两道平行的银线，在晨光里柔软地摇晃。划水的瞬间，周围的水波便轻轻裂开，又缓缓合拢，像一个被温柔打扰后又重新安睡的梦。 伸个懒腰吧--脖颈弯成新月，喙尖细细地梳理过每一根羽毛。那动作慢得像在弹奏无声的曲子，一滴水珠从翅尖滑落，“滴答”一声惊醒了水下打盹的云影。这时我才看清，原来水中的天比头顶的还要清澈：几缕树影在水底轻轻招摇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在低语。 它们低头啄食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长长的颈探入水中，身体便成了倒悬的问号，在问什么呢？也许是问水草为什么这样柔软，也许是问小鱼为什么这样机灵。喙碰水面的“啵啵”声像谁在敲小小木鱼，一阵一阵的，把时光都敲出了禅意。 忽然一阵风来，水上的碎金摇晃起来，整个河面便成了一卷抖开的绸缎。鸭子们顺势振翅，几颗水珠溅到我脸上--凉丝丝的，带着水草和晨光混合的清气。 它们又游远了，远成两个小小的逗号，漂浮在河这封长长的信里。而我知道，这对野鸭不是匆匆的过客。它们用翅膀丈量过这条河的每一寸波纹，用喙阅读过水底的每一块卵石。当暮色渐浓时，它们会把头埋进翅膀里，变成两枚静静的墨点，而整条河便成了它们梦的边框。 澄澈的水依然在流，载着碎钻似的光斑，载着浮动的云影，载着两个从容的生命。我看得久了，竟分不清是它们在水中游，还是整个河在它们身边游。或许都是吧--在这无边的清澈里，游着的，是被水洗涤过的时光，是时光里不肯老去的宁静。
本帖最后由 刘国林 于 2026-8-18 21:07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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