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沙河畔,与绿喉蜂虎相遇
傍晚的漠沙河,漾着一层温吞的金色。
船是那种最寻常的铁皮小船,马达声突突地响,惊起岸边几只白鹭。船工是个沉默的傣家汉子,只在靠岸时朝对岸努了努嘴:“阿迪村,到了。”这里是红河支流漠沙河的一段,河水不急,却自有几分力道,推着船身缓缓靠向对岸的沙坡。我跳下船,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沙土,烫得人一激灵。
正午的河谷,光线是另一种生物。
它太烈了,烈到让你无处藏身。头顶的太阳直直砸下来,河谷像个巨大的聚光碗,把所有光线收拢、折射、再反射到每一寸沙地上。空气是静止的,闷热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我蹲在河滩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,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相机机身烫手,取景器里一片白花花的光斑。
就是在这片灼人的光里,我看见了它们。
绿喉蜂虎。
沙壁上密布着拳头大小的洞,那是它们用嘴和爪子一点一点掘出来的巢。洞口朝着河谷,像是无数只望向天空的眼睛。一只绿喉蜂虎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翠绿的喉部在正午的强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迟疑片刻,忽然振翅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,叼住一只飞过的蜻蜓,又折返回来。洞口探出几张嫩黄的小嘴——雏鸟挤作一团,尖锐地叫着。
哺育,是一场没有停歇的战争。
亲鸟轮番进出,每一次归来都带着猎物:蜻蜓、甲虫、膜翅目的蜂。它们在洞口略作停顿,将食物递进雏鸟张大的嘴里,然后头也不回地再次冲向河谷上空。阳光把它们的翅膀照得近乎透明,绿喉蜂虎在空中翻飞、悬停、俯冲,像一群被光点燃的翡翠碎片。
我按下快门。正午的光线太硬,阴影太重,构图里满是刺目的高光与浓黑的暗部。但我不在乎了。相机记录不了那种灼热,记录不了汗水滴进沙土瞬间蒸发的声响,也记录不了雏鸟嗷嗷待哺时那种急切的、近乎野蛮的生命力。
黄昏来得很快。河谷的光线终于软了下来,从白炽变为橘红。漠沙河的水面被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,船工的船已经在对岸等着了。我收拾器材往回走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壁——洞口安静了,亲鸟停在洞口的边缘,余晖给它们镶上一层温暖的轮廓。
船离岸时,马达声再次响起。河滩渐渐远去,沙壁上的洞穴模糊成一片阴影。我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大多过曝,构图仓促,却有一张意外地清晰:一只绿喉蜂虎正将蜻蜓喂进雏鸟嘴里,逆光中,它的绿喉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宝石。
正午的河谷光线确实考验人。但有些画面,偏偏只在最烈的光里才肯现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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