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江河偶遇鸳鸯
松江河偶遇鸳鸯松脂的香气还黏在晨雾里，河水就醒了。我支起三脚架，镜头对准那片碧绿时，细碎的鳞光正从涟漪间漏出来--碎银子似的，在河面铺了薄薄一层。取景框里，两岸的树把影子投下来，墨绿浓得化不开，恰好衬得河心的水愈发透亮，能看见水底卵石上青苔的纹路，像谁用极细的笔描出的山水。 镜头先捕捉到雌鸟。褐色的羽衣沾了水，沉甸甸地垂着，颈子一伸一缩，搅碎了自己的倒影。我调整焦距，手很稳，心跳却快了几拍。雄鸟随后闯入画面，翅尖的栗色在阳光下泛着紫光，像披了一身会流动的锦缎。它们游得那样慢，仿佛时光也滞住了。偶尔交颈，羽尖相触的刹那，水面荡开一圈极轻的颤，让松树的倒影都跟着摇晃--原来绿也是有重量的，被它们的亲昵压得微微下沉。我按下快门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。 镜头追着它们洗澡。雄鸟猛地扎进水里，再浮起时，水珠顺着光洁的背脊滚落，每一滴都包着一个小小的太阳。雌鸟便凑过去，用喙梳理它颈后凌乱的绒羽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即将融化的雪。我屏住呼吸，推近焦距，取景框里它们的影子在水底纠缠着，分不清哪是翅，哪是波，倒像是河自己生出的一对会游动的眼睛，正温柔地注视着天上的流云。快门声轻得像呼吸，一下，又一下。 风从松林深处来，带着树脂的苦香，拂过镜头前的UV镜。对岸的蕨草在光里慢慢舒展，叶片上的露珠正一粒粒消失。我把相机搁在膝上歇了会儿，手心沁出薄汗--这河大约流了几千年，可这样的清晨，这样的绿，这样的依偎，大约还是头一回被这样完整地装进镜头里。我重新端起相机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多余，怕那细微的声响，惊扰了这满河的恬静。 阳光渐渐高了。鸳鸯游向河心更宽的水面，身后拖着两道渐淡的波痕。它们偶尔低唤，声音极轻，像水泡从深处升起时的叹息。我缓缓摇动云台，追着它们游过的每一圈涟漪，镜头里那对身影渐小，融进更深的绿里。回放照片时，液晶屏上水波微漾，它们交颈的模样定格在碧色中央--原来古人说“只羡鸳鸯”，羡慕的不是成双，是它们在碧波里浑然不觉的自在，连倒影都完整，连时光都愿意为它们慢下来，而我有幸，用镜头偷了一段。 河尽头，它们变成两个小小的点。我收起三脚架，肩上还留着方才屏息时绷紧的酸。可低头看存储卡里那些发光的瞬间--水一漾，它们便亮了；再一漾，又亮了，像河底石头上两枚淡淡的印痕，被我小心地，藏进了不会褪色的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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