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棉花开时
北回归线以南的春天来得猛烈。当第一朵木棉花“啪”地坠落在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我知道，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又要热闹起来了。我是常年在这里拍摄的爱好者，在喀斯特峰丛间走了二十三年，见证过无数次花开花落，却始终无法对这一幕无动于衷——石山间的木棉开得太壮烈了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炬，把灰白的石灰岩都映红了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我背上望远镜，沿着熟悉的山路出发。这里的山都是站着的，一座座拔地而起，刀削斧劈似的，让人想起古人说的“千峰环野立”。岩壁上布满溶蚀的沟槽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每一道都刻着亿万年时光的印记。突然，头顶传来“咯——咯——”的叫声，抬头一看，一群白头叶猴正从绝壁上跃下。它们的头顶耸立着一撮直立的白毛，像戴了一顶滑稽的白色小帽，尾巴比身体还长，在跳跃时扬起，成了平衡的舵。领头的公猴威风凛凛，它停下来看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警觉与熟悉。
这群猴子共有十七只，其中那只出生才三个月的小金猴最惹人爱。它的毛色还是金黄的，像一团流动的阳光，跟在母亲身后笨拙地攀爬。老巡护员都知道，小金猴刚出生时通体金黄，要到半岁以后才会慢慢变成黑白相间的成年模样。它显然还不懂得悬崖的危险，几次在岩缝间踏空，发出细嫩的叫声，母猴便折返回来，用前臂轻轻托住它的身体。我放下望远镜，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学步的样子——天下生灵的成长，原来都写满了相似的磕绊与温柔。
木棉花就在这时开到了极致。这种岭南特有的树，偏要在叶子落尽后才开花，光秃秃的枝干上挤满了五瓣的红色花朵，远看像是谁把晚霞剪碎了贴在枝头。但更奇的是它的坠落——整朵整朵地掉下来，花瓣不散，颜色不褪，砸在石头上发出“噗”的闷响。当地人管这叫“英雄花”，说它宁折不弯。我弯腰捡起一朵，花朵足有手掌大，沉甸甸的，还带着晨露的重量。白头叶猴对木棉花似乎格外偏爱，几只年轻的公猴攀着细枝去够花蕊里的蜜，弄得花瓣纷纷扬扬落下，在灰白的岩壁上铺了一层红毯。
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雾霭，喀斯特地貌显出它最迷人的轮廓。那些被雨水溶蚀了千万年的石峰，此刻都镀上了金边，明暗交界处，岩石的纹理清晰如掌纹。我坐在观鸟亭里记录今天的见闻，笔尖划过纸面时，远处传来小金猴寻找母亲的呼唤。这声音在峰丛间来回碰撞，渐渐消失在更深的山谷里。保护区成立四十年来，白头叶猴从最初的两百多只增加到现在的上千只，这个数字背后，是无数个像我这样在山里行走的日夜。
傍 晚时分，我该下山了。回头望去，夕阳正从石峰背后沉下去，把最后一抹光投在木棉树上。那些尚未凋落的花朵在逆光中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剪影，而小金猴正蹲在最高的枝桠上，金色的绒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。它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，整片喀斯特森林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木棉花明天还会落，小金猴终将褪去金色换上黑白羽衣，而这片石山会一直在——在每一个春天准时被红色点燃，又在每一个秋天安静地等待。我合上记录本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，路边的木棉又“啪”地落下一朵，像是大地在轻轻叩问：你看见了吗？亿万年雕琢的山，千年盛开的花，还有这代代相传的金色生命，都在这同一片天空下，呼吸着同一阵风。
我想，我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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