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巢槐花梦
三根被风折断的枯枝横在路边，覆着细密的灰。我踩着它们走过去，鞋底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前面那棵槐树，枝桠上悬着一个毛绒绒的“小口袋”，像谁遗忘了一只旧袜子，又像槐花结出的另一种果实。
中华攀雀的巢，就挂在槐花丛里。
这只鸟太小了。小到你要眯起眼睛，才能在晃动的槐花间捕捉到它灰褐色的身影。它衔着一缕兽毛飞来，悬在巢口，用小爪子勾住编织了一半的墙壁，身子向后一仰，像荡秋千似的，把那缕毛塞进缝隙里。巢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它也随着晃，晃得人心里软软的。
槐花开得正盛。一串串白花垂下来，像是谁把云朵撕碎了挂在树上。香气是有的，但要静下心来才闻得到——淡淡的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，偶尔与攀雀擦肩而过，谁也不惊扰谁。
我架起相机，从取景框里看它。它忙得很，一趟又一趟地衔来材料，有时是芦苇絮，有时是杨树种子上的绒毛，有时干脆就是蜘蛛网——它用喙扯下一片蛛网，在空中绕个圈，像在跳一支只有自己懂得的舞。巢渐渐丰满起来，从最初的透明变得厚实，像一个秘密被层层包裹。
忽然想起去年也来过这里。那时巢已经筑好了，攀雀夫妇轮流孵化，雄鸟偶尔衔来一只小青虫，雌鸟便探出头来接过去。阳光透过槐花洒在巢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谁打翻了一罐子碎金。
现在这只攀雀还在忙碌着。它停下来，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，小小的黑眼睛映着天光。然后它又飞走了，消失在槐花深处。槐花继续落着，轻得听不见声音，落在巢上，也落在我肩上。
我放下相机，忽然觉得这样的等待很好。等一朵花开，等一只鸟筑巢，等一树槐香漫过初夏——这些看似无用的事，原来都是生活里最要紧的。
风又起了。攀雀的巢在花枝间轻轻摇晃，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。而我知道，等到梦做完的时候，会有小小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，那时槐花该落尽了，但春天，已经住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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