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浮鸥
须浮鸥，这名字取得实在贴切。它是湖泽水域真正的浪子，一身银灰羽衣，在风中几乎融成一片流动的水光。我远远望着，只见它双翅以一个精巧的角度向后折起，悬停在离水面不高的空中，像一枚被无形丝线系住的银梭，随风微漾。忽然，它身形一坠，喙尖破开水面，旋即腾起，一道细碎的水光在阳光下闪了闪，它已衔着一尾几乎透明的小鱼，折向那漂浮的巢。那巢，与其说是巢，不如说是一小片漂移的国土。几根芦苇，几段枯枝，潦草地搭在一块浮萍与旧年水草纠缠的筏子上，在水波中载沉载浮，无根无绊。这便是它幼雏全部的、晃动的世界。三只雏鸟蜷在这不稳固的摇篮里，茸毛未褪，灰扑扑的，与巢的杂乱浑然一体，是绝佳的保护色。直到父母归来，这片杂芜中才猛地绽出鲜活的生机——三张小喙齐刷刷地刺向天空，张到极致，发出细弱而急切的“唧唧”声，那嫩黄的喙腔，成了灰暗背景上最灼目的信号。
归来的亲鸟，将小鱼轻盈地送入其中一张小喙。这一递一接，快如电光石火，却精准无误。完成馈赠的亲鸟并不停留，毫无温存的眷顾，翅膀一振，又化作了那道银灰色的风，再次投向广阔而丰饶的水面，去进行下一次索求。它必须如此。这水面上的家，没有坚实的河岸可以依凭，没有高耸的枝桠可供躲避。每一次涟漪都可能藏着威胁，每一阵强风都是倾覆的考验。它的爱，不能是屋檐下绵长的凝视与梳理，只能是这频繁的、精准的、沉默的归来，是用一次次危险的俯冲，将那水中获取的生机，填进那几张永远填不饱的、向天张开的嘴。
我久久凝视。那小小的浮巢，是汪洋中的孤舟。亲鸟的每一次离去与归来，都是一次微小的拯救。它们维系这方寸之地的，不是土木，而是飞翔。幼雏在颠簸中生长，终有一日，它们也将离开这脆弱的起点，学会在风中定住身形，学会看清水下的光影，学会将那自身的安全感，全然寄托于一双永不停歇的翅膀。那一刻，它们便会懂得，父母那看似匆忙无情的哺育里，所承载的，是怎样一份关于生存的全部秘诀：在这流动不居的世界里，唯一的家园，是飞翔；最深挚的爱，是让你也拥有这飞翔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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