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雪臻鸡》
三月的青海,还是一轴银装素裹的画卷。我驱车闯入这片白色的天地,目的地是门源,目标是那传说中灵物——斑尾臻鸡。
此行的道路,须得穿越莽莽苍苍的祁连山大峡谷。路,是在嶙峋的巨石与冻土之上硬生生凿出来的,一边是望不见顶的、负雪的山崖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、雾气沉沉的渊壑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嘎吱”的、令人心悸的声响,每一次微小的打滑,都让人的心骤然一紧。目光所及,尽是雪与山的交融。祁连山脉像一群巨大的、沉睡着的白象,静默地绵亘于天地之间。那白,并非纯然一色,有耀眼的银白,有沉静的灰白,更有在背阴处泛着幽幽蓝光的冷白。巉岩的墨色骨节偶尔刺破雪的覆盖,更显其峥嵘险峻。风景固然是雄浑壮丽,美不胜收,但这美里,却浸透着一种令人屏息的、属于洪荒的严酷。
然而,这一切的险阻,都被心头那团火热的向往烧融了。斑尾臻鸡,这国家珍禽的影子,早已在我心中盘桓了无数日夜。那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情绪,驱使着我,越过这自然的屏障,去赴一个神圣的约。
许是这份诚心感动了上天。几小时的艰难跋涉后,终于抵达预定的拍摄点。也正在这时,原本阴沉的天空,竟洋洋洒洒地,飘起了雪花。那雪,并非急促的雪霰,而是悠悠的、缓缓的,如同一场慵懒而华丽的梦。对于我们摄影人而言,这纷扬的雪花,是老天爷最慷慨的恩赐。它能滤去杂光,让画面变得柔和纯净;它能让生灵的踪迹在苍茫中凸显,平添无尽的诗意。这真是天大的好事!
我屏息凝神,在镜头后守候。雪,无声地落着,将远山近壑都纳入它温柔的帷幕之后。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了我这双渴望的眼睛,与那即将登场的主角。
它们来了。就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灌丛边缘,几只斑尾臻鸡,如同这白色王国里谦逊的贵族,悄然现身。羽色是沉静的保护色,与雪地、枯枝浑然一体,唯有那眼周的些许猩红,与尾羽上隐约的斑驳,是它们身份的徽章。它们并不畏怯这风雪,反而像是在享受这场自然的沐浴。或低头啄食,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痕迹;或昂首四顾,黑亮的眼珠里映着苍茫的天光。最动人的一幕,是一只雄鸡,倏地振翅,飞上不远处的一块覆雪岩石。雪花立刻沾满了它的脊背与翅翎,它却傲然立着,引颈环顾,那一刻,它不再是寻常的飞禽,而是这雪域荒原的精魂。
“咔嚓”声轻柔地响起,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宁静与它们的从容。我知我此行不虚。归途上,风雪依旧,祁连山依旧沉默,但我的心中,却装下了一整个喧闹而华美的春天。那是由雪与生命共同谱写的,一曲冷峻而热烈的,精彩华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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