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玉峡
碾玉峡，名字便带着三分仙气、七分古意，仿佛从《山海经》的残页里飘落而来。桐城西北的龙眠山，大别山的余脉在此打了个褶皱，便藏住了这条翡翠般的峡谷。入峡处，山势陡然收束，两壁青灰色的岩石泛着玉质的光泽，像是被岁月盘出了包浆。溪水在石缝间游走，时而叮咚如佩环相撞，时而淙淙似玉磬余音——这便是传说中的“碾玉声”了。
沿溪行百步，忽见碾玉潭如一块跌落人间的和氏璧。水面凝着孔雀羽般的蓝绿色，阳光穿透时，潭底斑驳的玉脉便在水纹里微微颤动。附近的村民说月明之夜能看见鲛人坐在潭边梳头，这传说怕是与刘大櫆《游碾玉峡记》里“恍惚自以为仙人也。”的意境一脉相承。
峡谷最奇处在于石头的记忆。某块形似卧虎的赭色巨石上，分明留着几道规则的凹槽，考古学家说这是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加工场。而农夫却坚持这是仙人碾玉时留下的指甲痕——你看那石缝里星星点点的云母，不就是当年崩落的玉屑么？
盛夏午后，水汽在峭壁间蒸腾成纱。站在飞珠溅玉的瀑布下，这湿漉漉的凉意，原是三百年前桐城派大家存在山水间的叹息。崖壁上模糊的题刻，某个笔画转折间还藏着张英未用完的墨汁。
暮色四合时，溪水开始泛出幽蓝。据说这是沉在潭底的玉魄在呼吸，又像是那些消散在峡谷里的诗句，正随着水雾重新升腾。
碾玉峡的晨光是被鸟喙啄开的。天刚泛青，红尾水鸲便立在溪中卵石上，尾羽一颤一颤，像块被溪水打磨的红玛瑙。它忽然扎进碾玉潭，水面连水花都不溅——这鸟儿大约也通晓"碾玉"的秘术，懂得如何把自己化作一道碧波。对岸的领雀嘴鹎却不屑于此，它蹲在树上，喙角沾着紫红的浆果渍，叫声短促如石匠敲击玉料的叮叮声。
山斑鸠的咕鸣从峭壁缝隙里渗出来，混着溪水声，竟有几分像远古碾玉作坊的劳作节奏。白冠燕尾最是孤傲，总在瀑布旁的悬岩上忽起忽落，黑缎般的尾羽划出弧线，宛如方以智草书中的飞白。有次见它叼着根蕨茎掠过潭面，倒影里竟像衔着条玉簪——难怪农夫说这些鸟儿是散落的玉屑变的。
栗背短脚鹎总在午后闹得最欢。它们成群扑向树丛，栗色背羽擦过叶片时，沙沙声活像玉匠用解玉砂打磨毛料。偶尔与山麻雀为了颗山果争吵，扑棱棱惊起时，能看见它们翼下闪过白纹，恍若碾玉溪里倏忽即逝的浪花。
暮色里最妙的是听鸟声与泉声辨不清。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，却偏偏转个弯化作水珠跌入深潭。如今峡谷石壁上那些模糊的题刻，说不定有几笔是鸟儿蘸着溪水写的，字迹早被月光晒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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